一个说故事的剑诅女孩。
双担,缘更。
其余西皮混乱善良。

【黄喻】画坊(Fin.)

《套路》合志稿,混更

大陆已完售,湾家余本走此:http://fanhouse.mymy.tw/item-show.html?&id=953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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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胆小慎

    

    见着村庄的时候,黄少天已经精疲力竭。

    雨大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跌跌撞撞地摸着一处亮着灯的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用力捶响紧闭的门扉。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在吗?帮帮忙!开门开门——”话还没喊完他就呛了一大口雨水,“咳咳咳咳……”他捶着自己的胸咳了半天,绝望地看着屋内的灯暗了下去。

    “靠靠靠……”他顺着墙蹲下。一个人在山上摸爬滚打不知多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出路,此时体力和精力都到了极限。他缩成一团,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冷得膝盖都在打战。

    “想我黄少天英雄一世,竟要命丧于此吗?”

    他又无力地拍了拍身边的木门。砰砰,敲门声很快被雨声吞没,仿佛这悠悠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活物,剩下的只是雨、冰冷的墙、不可逾越的门,冷漠、孤寂、绝望。

    “至少死前也想谈个恋爱啊……”他吸了吸鼻子。

    身上的背包已经湿透了,里面除了零散的笔、浸湿的画纸和速写本,什么都没有。没有伞,没有食物,没有避难所……

    “这破地方手机都没信号还没个活人,谁他妈挑这种鬼地方来写生!我去去去去去谁的妹都不知道!”他愤怒地把一路用来当拐杖的折叠画架砸到地上。那廉价画架经不住这样一敲,哐地一声断了。

    他气得破口大骂:“妈的妈的,要整我也给我个痛快啊!有本事来道雷劈死我!别磨磨唧唧地让我死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轰隆——

    雷霆炸裂,白色的经幡在骤来的狂风中飘荡,鬼气森森,整个村子宛若刚举办完丧事的乱葬岗。

    等等,哪来的经幡?

    黄少天定睛一看,这根本不是村庄,分明就是个乡下坟场!眼前,东倒西歪的巨大墓碑倚靠在一起,远看着就像一座座房屋。

    他手脚冰凉地站起,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木门。这木门和屋子倒是真的,只是门上挂的春联——白底的春联,除了“杜府迎春”的大字横批之外全都看不懂,因为上面的字全都是倒过来写的!

    一瞬间他把疲劳抛去了九霄云外,抓起自己的背包拔腿就跑。

    “靠靠靠靠靠……”凉风和冷雨从他衣领里灌进去,冻得他全身僵硬。他无法思考,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狂奔,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正当他无所适从的时候,前方的风雨里,突然有盏灯唰地亮了起来。

    “来这里……”他听见有人呼唤。

    靠,是人是鬼!他刹住脚步,左右观望了一圈,发现风雨中有一座房屋。那房子离这不远,看起来是一座伫立在山间的普通平房,门口仿佛是站着个人,提着灯,高举着手招呼着。

    “这边,到这里来!”黄少天又听见了声音。身后凉风袭来,让他觉得有无数不干净的东西正在逼近。

    “快过来!”那声音又呼唤他。

    不管是什么总比这里安全吧!黄少天立刻下定决心,往那座楼房跑了过去。

    近了!

    脚下出现了一条平整的道路,黄少天越跑越快,伸出手去仿佛就能抓住光明。

    “嘻嘻嘻……你又来了……”

    是女人的声音。

    一瞬间的迟疑让黄少天被人扼住了咽喉。

    确切的说不是“人”,不是任何有形的物体,而是一种恐怖的感觉,一个真切的记忆的回溯——身体被尖锐的物体刺穿,肺部倒灌入冰凉的空气,所有器官被犹如深海的重压碾碎成泥。

    他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

    头痛得要炸了。怎么回事,这痛苦的幻觉怎么会这么真实?我是太累了心脏要崩了吗?他绝望地想。

    面前那盏灯依旧亮着。灯火在风雨中飘摇,眼看着就要消失了。

    “快来啊!”那声音在呼唤他。

    他又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把所有的恐惧全都抛之脑后。

    近了、更近了!

    他一个箭步跨上了门廊,那灯火呼地一下熄灭了,无影无踪。

    “呼……”他扶着自己膝盖喘气,尽量使自己平缓下来,“刚刚的到底是什么?”

    “你、来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声线低沉沙哑,带着空洞的回声。

    黄少天惊讶回头,却见得一具焦黑的骷髅,站在闪电的白光中,向自己伸出手来。

    “抱歉,我……”那布满灼烧痕迹的下颚骨开开合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少天晕了过去。

    

    雨小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

    黄少天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廊里,头对着别人家的大门。

    “痛痛痛痛……”他揉着后脑勺恍惚道,“怎么回事?我怎么晕过去了……”

    外头飘着细雨。这门廊上方孤零零地挂着一盏白灯笼,光线昏暗。黄少天凝神往外看,不远处有一座断掉的石头牌坊依稀可见,残留着的半边柱子烧黑了大半,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制式,立在黑黢黢的树影里,好像烧焦了的人形似的,鬼气森森。

    五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奇怪?我是怎么到这来的?“哦……刚刚好像有个灯?”他拍着脑门,“对、对,是有个灯在给我指路。”

    他是循着暴雨里的一丝灯光跑来这儿的。这是一座孤独伫立在树林里的别墅,可能是猎人或守林人的住所,又或是砍柴人的休息地。

    树林?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怎么会有树林?之前好像不是这样?但具体是什么……脑子里一片模糊,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怪事怪事。”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勉力支起上半身。

    “醒了?”声音冷不丁地从阴影里冒出来。

    “哇啊啊!”黄少天大叫,本能地往后缩。

    从黑暗中走出一个青年,穿着白衬衫,提着个白灯笼,客客气气点头地打招呼:“你好,我是这里的主人。”他见黄少天没反应,又把手中的灯笼在黄少天面前晃了晃,“回回神,还晕着吗?”

    黄少天仰着头愣生生问了一句:“你是人是鬼?”

    青年淡淡一笑,反问他:“你说呢?”

    灯光在青年的脚下抛下一圈浓郁的黑影——嗯,有影子,大概是活人没错?黄少天冷静下来,就着火光仔细地打量着青年。这人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面貌端正、很是斯文,一双盈盈的眼里尽是笑意——不像坏人。

    黄少天觉得这人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青年蹙眉道:“我想你认错人了。”

    “哦,是哦,抱歉抱歉,我脑子疼了老半天了,恐怕是哪里受了伤,总是记不清事情。”黄少天挠了挠头。他刚想问这里是哪里、是否可以借宿,却发现那青年全身上下都挂着水,白衬衫也湿透了黏在身上,透出白皙的皮肤。

    刚刚是他在暴雨中给我点灯?不会吧?他图啥啊?“你在等我?”黄少天脱口而出。

    青年低下头去,喃喃道:“是啊,我听到声音,就出来看看。”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黄少天赶忙说。

    “没什么,小事一桩。”青年摇头。

    “对了,我刚才晕过去了?我晕多久了?我躺好久了吧?哎哟要命,我躺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老实说我还没完全清醒,有点恍恍惚惚的,希望你不要见怪。”

    “没关系,没多久,你平安到了就好。”青年向黄少天伸出手,“没事了吗?”

    黄少天本想去拉青年,记忆深处却突然回闪过一个恐怖的画面——一只焦黑的、被烧得几乎只剩下枯骨的手。一瞬间他冷汗直流,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喉咙。“靠!”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怎么了?你还好吗?” 青年关切地问。

    “呃、没事,有些头晕而已,可能是疲劳过度。”黄少天一把拉住青年的手,站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把不舒适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那只手冰冰凉凉,沾着水,摸上去湿湿滑滑,像是鱼的皮肤。黄少天摸了一下立刻就松开了。

    青年看黄少天无碍,表情宽慰许多:“你迷路了?”

    黄少天点点头。

    “这里叫画坊,是个画铺。”

    “啊,事情是这样的,学校安排我们出来写生,写生你知道吧?谁知道这地方路这么难走,我多拍了两张照片和大部队走散了,本来想找路却下起了大雨。我一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黄少天越说越急,“你看我身上连个手电都没有也不认得路,看到你的光就摸过来了——我叫黄少天我保证我只是一个无害的学生希望找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如果怀疑你可以看看我的身份证——”

    “进来住一晚也无妨。”青年笑着说。

    “啊?真的可以吗?”黄少天错愕。

    “当然可以,”青年往大门走去,边开门边说,“在下喻文州,画坊主人。”

    这么随便?黄少天疑惑,但他还是连连道谢:“太好了,谢谢,谢谢,喻先生叫我黄少就可以了。”

    “嗯,少天请进。”喻文州自顾自决定了称呼。

    

    这座小楼外表虽是灰墙黑瓦毫无特点,里面的装修却古色古香。

    一楼是个颇大的厅堂,四角挂着白灯笼,光线不是很够,只见厅里整齐地摆着好几排木质桌椅。最近的桌上散着几只毛笔,摊开的画纸上是画了一半的山,墨迹还未干,似乎是谁画了一半又匆忙离开。通向二楼的楼梯藏在大厅角落,楼梯下面似乎有扇门,其他的就看不清了。

    黄少天由喻文州领进门,一抬头就看见厅堂正中挂着的匾额,白底黑字端正地写着“画坊”两字。一字见心,写字的人看起来品行端正,这字也不偏不倚,刚正不阿。

    不知为何,黄少天一看到这两个字就安心,纵然外面是狂风暴雨,这门一关,画坊的一方小天地里平平静静,什么也不用怕。

    喻文州见黄少天好奇,开口介绍道:“这里平时也收一些学生,教他们画画山水。”

    “是吗?还有人跑这么远来学画?”

    “有的,村里的孩子会来。”

    黄少天对国画并不精通,不敢妄加评论,只能随口附和:“很好很好,我以后也当老师,这样一说我们是同行嘛!这地方不下雨还是不错的,山清水秀与世隔绝是很合适潜心学艺。我们学校也是挑中这里风景好,才带了一大帮人来——”他本想说一说今天的行程,一开口竟发现脑子一片空白,竟想不起自己见过什么景色了。

    不对啊?我真的会画画?

    越用力回想记忆越是朦胧,大脑里像是装了个胀满气的气球,大部分的信息被空白充满。他知道自己是个学生,学画画,但具体到哪个学校,从何地而来的,今年几岁……有关自我认知的记忆一概模糊得无法追忆——他甚至快不认识自己了。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失忆症?

    脑壳里一阵刺痛,天旋地转,黄少天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喻文州伸过手来扶住了黄少天。他白皙的手依旧冰凉得如玉石一般,没有活人的温度。

    黄少天心下一凉。“我没事。”他有些生硬地说。

    “那就好。”对黄少天的警觉,喻文州也不深究,他放开了黄少天的手,指了指楼梯,带黄少天上楼。“今天天气不太好,停电了,只好用古老的方式凑合一下,你要小心看路,老房子楼梯比较高。”他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灯笼。

    见喻文州这般亲切,黄少天觉得自己大概是多疑了。他“哦”了一声:“原来是停电,咦?你这深山里也有电?”

    喻文州道:“有的,也有网络。”

    “真的呀,这线路能有这么长?”

    “其实这里离外面的村子不远。虽然我长时间住在这穷乡僻壤,但总是要跟上时代,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对吧?”

    “村子?”

    喻文州笑了笑:“是的,这外面有个杜家村,村民挺亲切。”

    杜家村?我好像知道?“哦,一个人住着很孤单吧?”

    “我习惯了……说来奇怪,最近一段时间来画坊的人少了,一个人待着总觉得太空旷,”喻文州语气轻松,如同正和熟识的老友聊天,“也许是缘分吧……少天,见到你我很开心。”

    黄少天这才发现这喻文州生了一对会说话的眼,这样淡淡一笑,那黑眸子里眼波流转,荡出无限柔情。他咽了咽口水,心中的软肉如同被人揪住一样,四肢百骸都是酥麻的。一股暖意在心脏里怦怦跳动,他的灵魂飘飘然,仿佛出窍了。

    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一对眼呢?黄少天愣愣地想。

    喻文州在前面慢悠悠走着,脚步很轻很轻,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踩出声响。灯笼的光在他手里晃着,影影绰绰。他的影子在烛光摇曳中似乎淡了一些。

    他们逐级往上。忽然一阵风,四角的灯笼灭了一半,大厅里的事物全都跳进了黑暗里。“怎么了?”黄少天停住脚步。

    “今夕何夕……”有人在唱歌。

    “喻、喻先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咿咿呀呀,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内飘荡。

    “一个女的在唱歌,你、你没听到?”黄少天牙齿打颤。

    “没有,你听到什么?”喻文州没有回头。

    “奇怪了,难不成是我幻听?”黄少天侧耳倾听。

    “呵呵呵呵!”骤然窜出的笑声像哭一样,“你又和喻文州在一起了啊……”

    “什么玩意!”黄少天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喻文州终于停下,转过身来。说也奇怪,喻文州手中的灯光一转,那声音就和影子似的,在光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我刚刚明明有听到……”黄少天伸长了脖子,左右查看。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视野一片花白,宛若大雪纷飞,他看见有人站在桥头,白衣似雪……

    “呃……”黄少天摁住太阳穴。

    “少天是累了吧,还是早点上楼休息的好。”喻文州面色平静。他转过身,继续上楼。

    见喻文州已经到了二楼,黄少天只得硬着头皮快步跟上。

    

    二楼只有四个房间。

    第一间门关着,门上挂着锁;第二间屋里亮着灯,黄少天路过时往里面瞄了一眼,发现是间普通的卧房,里面一张书桌一个床而已。那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白花花一片。他想这屏幕保护还真独特,正想多看几眼,不知不觉喻文州已经走远了。

    “少天你晚上住这儿。”喻文州停在了最后一间屋子前。

    “哦,谢谢啊。”黄少天没看第三间房里是什么,径直跑了过去。

    “我就住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如果有什么事情找我,敲敲墙就是了。”

    “隔壁?”不是第二间房?

    “对,”喻文州走到墙边,敲了敲木隔墙,“这边。”

    “敲墙壁啊?这通讯方式还真新奇,”黄少天跟进来,也敲了敲墙壁,“这墙隔音很不好?我这样说话你在隔壁听得见吗?”

    叩叩、咚咚。

    吱——咔——

    传来细微的回声,声音尖锐,如同女人的指甲在墙壁上挠抓。黄少天一愣,正想凝神去听,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那一点点的声响迅速被铺天盖地的雨声盖过。

    “奇怪,我老觉得能听到什么声音……真的是错觉吗?”黄少天嘀咕。

    “是错觉。”喻文州笃定道。

    “怎么可能?除非我脑子进水了?”黄少天挠头。

    “少天。”

    “怎么?”

    “听我说,你今天晚上一定别离开这个屋子,不论发生什么,都在屋子里呆好。”

    “咦?为什么?”

    “不安全……”喻文州欲言又止。

    “你这样说很恐怖唉。这屋子有鬼?还是你在开玩笑?你是开玩笑的吧?”黄少天紧张道。

    “如果明天早上起来我不在,你就自己从大门出去,别回头,见到岔路口右转,再一直直走就能找到村子了。”

    “喂喂,你这样说让我怎么接受?好歹解释一下缘由?”黄少天大胆发问。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听我的就是。”喻文州很强硬。

    “不是吧?这屋子……真的有鬼啊?”黄少天张大嘴。

    “你不要多问,不要多想,不要做多余的事,这里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呃,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但——”

    “你少管点闲事安静闭嘴早点休息!我保证你不会有事!”喻文州把灯笼塞进黄少天手里,转身就走。

    “喂你等等——”

    喻文州砰地把门甩上了。

    居然生气了?这人好奇怪!黄少天纳闷。他本想马上就睡,但想起喻文州,心里总觉得搁着个事情。于是他走到墙边,贴着墙壁对着那边屋子喊:“喂喂喂,别生气啦,听得到吗?我听你的好好睡觉就是。”

    没有回音,黄少天不确定喻文州是否听到了。他敲了敲墙壁,又说:“听到了吗?听到了也吱一声?”

    “……”

    黄少天无奈,只得继续说:“喂,你这里有什么规矩我不懂,冒犯了你真是对不起,但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了我照做便是。”

    “我没生气……”喻文州的声音如风一样飘来。那边的墙壁响了,叩、叩、叩,微弱的声响仿佛是应答。

    呼啦,外头的风声又把这点微弱的声响也盖过去。

    “好了,别问了,早点睡吧,晚安,”喻文州说,“以及再见……”

    这话在黄少天听来分明充满了拒绝。“好吧好吧,你赢了,谢谢,晚安,拜拜,再见。”黄少天无可奈何。

    

    这屋子和第二间房是差不多的格局,只是除了白色的床单被褥和枕头,没有其他生活用品。木地板干干净净,床铺叠得平整,东西都是新的,似乎随时都在等着招待远方的客人。

    窗外风声大作,玻璃窗户被吹得嘎吱作响。白灯笼放在靠窗的桌上,烛光独自撑起了一片天地,像是一把保护伞,默默地守护着屋子里的人。

    黄少天看烛火看得愣神,一恍惚竟然把手伸进去了。

    那烛火贴着他的手心静静地燃烧,竟是一点热度都没有。“怪事,真是怪事,”黄少天摸着火苗思忖,“我一定在哪见过这灯笼……到底是哪里……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似乎有种未知力量的羁绊,在推着他去找寻自己和这个画坊之间的联系。可当他认真细想,又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遮住他的眼,阻止他知晓其中的秘密。

    他站起来,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咚的一声,他踢到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背包。

    “我什么时候把包扔这了?”

    他拾起背包,背包底却不知何时裂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掉了出来。手机、速写本、笔盒、钱包……钱包翻开,正好是装着身份证的那一页朝上,照片上一个陌生的男人咧着嘴笑得灿烂。

    这是谁?黄少天弯下腰去仔细看。这不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的身份证吗?但我不长这样啊?

    满脑子疑问让他想得抓耳挠腮,头又闷生生疼了起来。他抱住头,却摸着了一条爬虫似的伤痕。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这长度超过手掌的伤,怎么想都很致命?

    “靠,什么时候受的伤?我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

    “嘻嘻嘻……你想知道吗?”诡异的声音从墙壁里钻了出来。

    黄少天立刻倒退着远离了墙。“你你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呵呵呵,我呀,”那女声调笑道,“我是你的记忆,我是你的真心,我是你前世前前世生生世世的爱人呐……”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黄少天一口咬定。

    那声音又跟了过来:“黄少天,黄少天……你记得我吧,你夸我漂亮,你好喜欢我的呀,我们定了亲,你记得吗?我们恩恩爱爱的……”

    “靠靠靠变态啊!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别过来!”

    “不要这么冷淡呀……呀……”咿咿呀呀的哭泣持续了好一会,“她”接着愤愤道,都是那喻文州不好,他骗了你,他要把你的魂魄吃掉,你知道吗——他、他是个妖怪!”

    “放屁!我看你才是妖怪。”一想起喻文州,黄少天的头疼得仿佛要撕裂一般。

    “她”又靠近了些:“你不信?你被关在这里了!你是不是觉得头很疼,你的魂魄快被吸进去了,先是记忆,然后是你的肉体,你的魂魄……统统、统统都会被他一点一点吸干净……”

    “我不信!”

    “这个画坊,你就不觉得阴森森的吗?”那女声又逼近了,娇笑里夹杂着指甲挠抓木板的声音,“你就不觉得古怪吗?他是不是不让你出门?他是不是说明天你见不到他了?呵呵呵……”笑声嘶哑、干涸,又骤然拉高了一个八度,“呵呵呵,你知不知道喻文州好毒的心呐,你当然见不到他了,你也离不开这个画坊,你的灵魂要被吃干净了,明天醒来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变得行尸走肉一般,直到你的灵魂彻底被他吸食干净!”

    “你给我闭嘴!”黄少天抓起地上的背包,砸了过去。

    哐当。背包穿透空气,直径砸中了墙。

    那女人的声音飘来飘去,不依不挠。“哎哟,哎哟,喻文州要害你啊,你怎么就不信呢。”挠抓地板的声音越来越大,吱吱吱咔咔咔,指甲尖磨着木板,要把木地板一点一点抠、下、来,咔咔咔……

    “你瞧,他明明是听到了,都不过来看看你……”

    “喻文州!”黄少天跑到墙边,用力敲着墙壁,没有回音。

    “你瞧,这屋子被打扫得这么干净,没有食物……”

    黄少天扑到门口,用力拽门。门纹丝不动,隔壁也没人回应。

    “你瞧,门上锁了吧,你出不去……”

    地上声响近在咫尺,木质的地板仿佛就要被抓穿。咔咔咔……

    “你你你你个疯子!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我黄少天长这么大没怕过谁!今天老子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信你的!”黄少天把心一横,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声音停了。

    “到底……你就是信喻文州吗?”声音幽幽的,带着无穷的怨恨。

    “关喻文州什么事,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凭什么信你不信他呢!”黄少天简直要吐血。

    “我没有疯,我没有疯!我能证明喻文州是坏人!”

    “怎么证明?”

    女人又咯咯咯地笑了,她说:“你摸摸你枕头底下,你看看喻文州给你准备了什么东西,那就是诅咒的利器,他是要咒你死啊,你还信他?呵呵呵……”

    “我……”

    “你记得杜家村吗,你去过那个村子的。画坊晚上招待的可都是些孤魂野鬼,你知道吗?他们就是和喻文州一起,要吃了你的。”那女人笃定地说。

    黄少天怔住了。他想起了那个村子,他见过那些在暴雨中倾颓的墓碑。

    “嘻嘻嘻哈哈哈……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笑声如同自嘲,随即变成不知曲调的歌,最终在雨声中消失了。

    

    黄少天从梦中惊醒。

    “呼、呼、呼……吓死我了,我靠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刚刚原来是梦?”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捂着自己胸口深呼吸了老半天。刺骨冰凉的感觉让他一时间缓不过神来,总觉得那些梦真实得可怕。

    哗哗、哗哗……窗外的雨保持在一种永恒不变的频率上,这静寂的小屋子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真的只是梦而已?

    “你看看喻文州给你准备了什么东西……”那女人的声音犹在耳边萦绕。

    黄少天翻身爬起来,扑向床铺,闭上眼,猛地掀起枕头。

    这睁眼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空的!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嘛,”他干笑,“哪有什么鬼,都是我自己吓自己哈哈哈……”

    只是梦?为什么那片坟场的记忆如此真实?他有些迷茫。

    桌上的烛火轻晃,他盯着烛火看了一会,思绪一片混乱理不出头绪。“算了算了,我在胡思乱想啥呢!好了好了上床睡觉,都几点了天都要亮了吧,哎哟喂今天也真够漫长的……”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爬上床铺钻进被子。

    躺下的时候,指尖猛然触碰到一个物件。

    什么鬼!

    他顺着那东西的边缘摸下去。质地粗糙得像树皮,质感冰冷得又如同金属,长约一臂——黄少天几乎是凭着本能判定这是一把剑。

    剑?

    “那是诅咒的利器……”

    靠!喻文州在自己的床上放了一把无鞘的剑?黄少天猛地翻身下床,掀开被子一看——这是一把烧得焦黑,生锈的地方发暗发红宛若沾染着点点血迹的古剑。

    这把剑一定杀过不少人!黄少天没由来地想。

    “他是要咒死你啊……”那女人在梦中告诉他。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血气涌上来,立刻就想去找喻文州问个明白。

    可他怎么拉门都打不开。“靠!搞什么!”黄少天抬头看见门上贴了个黄纸符咒,一怒之下,他将那符咒一把拽下,扔到一边:“给我开门!”

    门立刻吱呀一声开了。

    桌上的灯火骤然熄灭,室内立刻一片黑暗。喻文州正站着门口,白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瞪着黄少天:“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黄少天正要反驳,喻文州又逼近一步:“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自作主张不听我的话!”他面色铁青,整个眼睛都被墨色染黑,犹如狂怒的鬼怪。

    “什么总是不总是的!”黄少天被这么一刺激,急起来也顾不得喻文州那一副鬼脸是怎么回事。他冲着喻文州大吼,“你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你在我床上放那破玩意干嘛——”

    他话还没说完,被喻文州捂住了嘴,扑倒在地。

    “唔你干什——”

    女人的黑色指甲像是狂生的荆棘,从地下汹涌生出。锋利的指甲擦着黄少天的面颊,重重地扎在他身旁的地板上。

    滴答。黑色的血滴在黄少天脸上,他定睛一看,喻文州的肩膀被刮下了一块肉,伤口涌出血。那血凝在地上,颜色深黑,像是墨汁一样。

    “什么……”黄少天呆住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

    “哈哈哈哈!”地板下的声音如爆破一般,伴随着女鬼的狂笑,更多的指甲涌生。

    “结界破了!快走!”喻文州拽起发懵的黄少天,往门口奔去。

    “哪里走!”指甲布下的天罗地网立刻封死了两人的去路。

    喻文州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黑血凌空画出一个符。黑色的符咒撞在指甲网上迅速燃烧,门口立刻被烧出一个大洞。“快出去!”他用力推了黄少天一把。

    黄少天一个踉跄,从洞口滚了出去。“喻文州!”他回头,看见锋利的指甲刺透了喻文州的背。

    “哈哈哈你们终究还是会走到这一步哈哈哈……”女鬼凌厉地狂笑,如枯枝一样的手爪从裂开的地上攀爬而出,擎住喻文州瘦弱的肩膀,收紧,指甲一根一根地往他白衬衫上扎进去。

    喻文州咳着血倒下去。

    “哈哈哈喻文州你不要再痴心妄想,无论黄少天回来多少次,我都要杀给你看。这次我先折辱你,再杀他,我要在他面前把你一点点剥皮剔骨!说什么阳寿未尽、阴魂不散,黄少天害得我好苦,分明是死得其所!我只信因果报应,你们欠我的就应该偿还给我哈哈哈……”

    喻文州支撑着身子闷哼一声,黑血染透了他的白衬衫。“你的时间也差不多了,给我收敛一点!”他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符,黑血腾升而起,立刻制住了女鬼的指甲。

    黄少天傻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保护我?

    要杀我的人会为了保护我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什么看这个人受伤,我心中居然是这样钻心刺骨的痛?

    他眼前又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片段,白衣的喻文州站在桥头的茫茫风雪中,递给他一把剑,再对他说:少天,照顾好你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莫要受伤……

    ——而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受这么重的伤!我曾经发了誓要保护你!

    “文州!”黄少天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大喝一声跳进门,用手掰起锁在喻文州肩上的指甲。

    “别管我!你快走!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喻文州推开黄少天,“记得我说的吗!一路直走,不要回头,天一亮你就安全了!”

    “你废话什么呢!怎么能不管你!”

    “你给我听话!”

    “听你妹的话!”

    “你——”

    “哈哈哈哈你们都在做梦!长久以来,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受尽世人厌弃,我如何能放过你们!你们都得死,都得魂飞魄散永生不入轮回,嘻嘻嘻……”女鬼尖啸,利爪随着她的笑声颤抖挣扎,眼看着就要挣脱黑血的束缚。

    黄少天下意识地搂住了喻文州肩膀。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此刻竟然满脑子都是想和喻文州一起死了的念头,可眼下容不得他多想因果,一切只能顺从本能!

    真是日了狗了,如果我有冰雨……

    视野里突然闪过一个深黑的事物……

    对了!

    “我去你妈的!”黄少天立刻扑向床铺,抡起床上的黑剑,一剑往地上的手爪根部劈去。

    这一击用足了力气,这焦剑看上去平淡无奇居然有辟邪的奇效,手爪立刻被砍去了大半。“噫呀呀呀呀——好痛——好痛呀——”女鬼嚎啕大哭,抓着喻文州的爪子也松开了,像是落荒而逃的蛇一般缩进了地上的洞里。

    “走了!”黄少天拽起地上的喻文州,架在肩上就往门外逃去。

    

    黄少天背着喻文州,艰难地在树林中找寻出路。

    “嘿……这路又绕回来了……”

    雨还在下,树林里没有光,他只能一步步摸索着前进。那把锈剑他嫌麻烦,丢在半路上。但他隐隐有种预感,那把剑和他有某种联系,他熟悉这把剑就像熟悉自己的半身一样,倘若他要找这把剑时,剑一定会再出现在他身边。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念叨着,一步一脚印地往前探索。脚下的泥土不实,踩下去一深一浅,一步没踩牢,他险些栽到泥坑里,幸好是撞着边上的树,才勉强找到了平衡。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破口大骂:“我靠这路真特么这么难走!你就不能挑个好点的地方住吗!干什么住这山里呢!人命关天的时候急死我了还没路!我说这鬼地方到底走多久才能出去!别跟我说出不去啊我可是相信你有办法……”

    他说累了,瞥了一眼背上的喻文州,后者闭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虽然这里暗得看不清喻文州的脸,但黄少天知道那张脸肯定白皙如玉,就像他的体温一样冰凉。

    是鬼吧,这个人真的是鬼吧。黄少天暗暗地想。接受这件事不算太困难,喻文州身上的怪事太多,他早就有了预判;而且以一个成年人的体重来说,喻文州轻得不可思议,当然,最不可思议的是喻文州压根没有呼吸……

    罢了,对一个鬼要求什么体重和呼吸呢?他本来就死了吧。黄少天想。

    “喂,你说不说话啊!我这么辛苦背你好歹说一声谢谢吧!”

    “谢谢。”喻文州的声音很小。

    “其他的呢?”

    又是沉默。

    “你是不是就想赖在我身上不下来了啊!”

    喻文州脑袋靠在黄少天的肩膀上,不回答。

    黄少天放弃,又往前找路。周围的景色和刚走过的地方如出一辙,让他相信在这无光的密林里找到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无奈,他只得又去烦喻文州。

    “你刚不是说出了门一直走就能找到村子吗?”

    喻文州没回答。

    “村子呢?路呢?毛都没有啊。”

    沉默。

    “妈的,那根本不是村子吧,我来的时候路过了,压根是片坟地吧!你用了什么巫术让我忘了的!”

    “……”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没有答案。

    雷声轰隆,雨势渐大,瓢泼大雨砸在扶疏枝叶上,枝叶被压得倾颓不堪,更衬得林中沉默的人的狼狈。残枝枯叶堆在前面的道路上,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前路到底还藏着什么艰难险阻。

    咚!黄少天的膝盖撞着了一个石块。

    他低头一看,膝盖一侧居然裂了个大口。伤口深及骨骼,红色的肉都翻了出来。

    不是吧,撞这么一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伤害?他又仔细看了看,才发觉自己脚上早就伤痕累累。

    是我从山上滚下来时的旧伤?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不痛!黄少天气急败坏地绕开路。他又往前摸了一段,见喻文州还在装死,越想越气。“好啊,你不说话是吧,不吱声是吧,没关系,你厉害,你牛逼,你不说我说,我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咳咳咳——”他呛了一大口雨水,脚步越走越急,“咳咳咳——气死我了!我说你这破地方到底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跟我说清楚,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牛鬼蛇神都统统给我说明白——靠!”他猛地停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根手臂粗细的树干直直地插在他的胸膛里。

    靠。

    靠。

    我去。

    一时间黄少天连气也顾不上喘,立刻倒退三步,眼睁睁看着那树干的尖头从他的胸膛里退了出来。

    不是做梦吧?黄少天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边一点血迹也没留,肌肉像是腊肉一样,丝毫没有活人应有的弹性。

    没有痛感,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黑色伤口在提醒他这不是错觉。他的手颤抖着,慢慢地覆盖在自己心脏的部位——的的确确没有心跳。

    难道我……

    他瞥了一眼喻文州。喻文州身上的伤在不断愈合,此刻竟然是连衣服的破损都恢复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裂开的皮肉如同小小的蚯蚓活动,兀自把破洞织平了。同样,腿上的伤也无影无踪。

    黄少天想起女鬼曾经说过——什么阳寿未尽、阴魂不散,黄少天害得我好苦,分明是死得其所!

    死吗?他闭上眼,耳边响起军马喧嚣。铁蹄铮铮,那才是他真正的记忆所在。他的的确确死过,不止一次,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肉体体验过多次死亡。无数记忆的碎片向他涌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喂!喻文州你别装了!喂喂喂!醒醒!”他拍了拍喻文州的脸。

    喻文州微微睁开眼。他的眼睛恢复了,被雨水打湿的眼眸黑白分明,一对瞳仁清澈见底,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黄少天对喻文州嚷:“你能走了没有,能走就自己走,我们走起来快一点,明明是个鬼你也好歹给点力,你不是来吃我的吗?怎么还要我照顾你——”

    “我不会吃你。”喻文州终于有了点表示。

    “好好好,你不吃我,有女鬼要吃我。”

    “她是要杀你,也不会吃了你的。”

    “她干嘛要杀我?我前世惹到她了?”

    “算是吧……”

    “哎,你说那女鬼长啥样,好看吗?一般电视里的女鬼不都是绝世美女还会画皮?”

    喻文州一愣,道:“我猜你不会想知道的。”

    “也是啊,那么恐怖的指甲——唉她是不是吊死的?吊死鬼指甲才长,说不定挂得久了舌头也长,大概正面长这样——”黄少天做了个鬼脸。

    “你原来还夸过她漂亮呢。”

    黄少天膛目结舌。“那怎么可能?”他侧过头去看喻文州,若有所思道:“我夸你好看也不夸她好看啊。”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喻文州别开了头。

    “好啊,求之不得。”黄少天甩手就把喻文州放了下来。

    喻文州刚一落地,转身就要走。

    黄少天猛然伸手扣住了喻文州的手腕。

    “放开我吧,少天。”喻文州无奈道。

    黄少天回得特别坚决:“没门,我一松手你肯定不知跑哪里去了。”

    喻文州摇头道:“你多虑了,我只是去看看路……”

    “你这话根本口不对心,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想离开我。”黄少天盯着喻文州说。

    喻文州又沉默了,黄少天也不相让,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突然响过一阵雷声,电光炸裂,照亮了喻文州惨白的脸。白皙的皮肤,苍白的唇,全无活着的气息,只有眼眸生动明亮如初。那一瞬间黄少天突然很想拥他入怀,感情无根而生却是水到渠成,好像他们之前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喻文州苍白的唇艰难地动了动。

    “你不用骗我,我的直觉很准的。”黄少天说。

    “少天,理智一点……”

    “如果我现在还信理智,刚刚就不会带你出来!”

    “所以你现在放我走吧。”喻文州眼里满是恳求。

    “不可能,我做不到!”

    喻文州摇了摇头。“你不懂,离开我你才能活下去……”

    黄少天握着喻文州的手更紧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必须离开我!”喻文州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你他妈当我傻子吗!”

    “黄少天,你难道不觉得你真的很傻吗?”喻文州质问,“你应该知道和我在一起很危险吧!”

    “知道啊。”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知道我根本没办法离开画坊吗?”

    黄少天眉头紧锁,“我猜到了……”他声音沉闷——他们在树林里兜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出口,这地方想必就是出不去。

    喻文州踏前一步,空着的手拎着黄少天的衣领:“所以你自己走不好吗?放开我吧!我只是一个地缚灵,我死在画坊就永远离不开画坊,你带着我干嘛,你有毛病吗!”

    “放着你去送死我才是有毛病好吗!”黄少天甩开喻文州的手。

    “你给我听好——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为什么你就不肯——”

    “因为我没有记忆,只能依靠我的直觉,”黄少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能相信什么呢,我的记忆一直在骗我!我现在只记得画坊的门,记得我一直在找画坊,记得我叫黄少天——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记得你,记得你是喻文州,但不是这个样子,我记得你白衣长发,弹琴磨墨。

    “这不现实,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装束。

    “我还记得一个没脸的鬼——一个烧焦的人形,在画坊前面吓晕我的鬼东西,我根本不想去猜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从遇上那个女鬼开始,我头就痛得很厉害,有很多根本不合常识的记忆一点一点冒出来,有人告诉我不要想不要看,但我怎么可能不去想?

    “所以我根本没办法相信我的记忆和常识,我只能相信本能。

    “我的直觉就是告诉我,不能放你一个人。”

    喻文州没有回答,他的手缩了缩,但无法摆脱黄少天那温热手掌的禁锢;有些复杂的情绪凝在他眼里,消散不去。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不管过了多少年,多少世,你始终是你。”

    黄少天拉着喻文州的手缓和了些。他顺着喻文州的手腕往下握,最终与他十指相扣。他轻轻说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的来历,那个女鬼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真想知道?”

    “废话,你能不能不要磨叽。”

    “跟我来吧……”喻文州转身,拨开一侧的树枝。他没放开黄少天的手,这让黄少天感到安心。

    那手虽然冰冰凉凉,握在手里却很有实在感。黄少天突然想,如喻文州这般的孤魂野鬼,如果不是好好地抓着,恐怕某天真会突然消失,好似他从未存在过。这么一想他捏着喻文州的手抓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手上的温度传递给喻文州。

    眼前的路很熟悉,黄少天跟着喻文州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风景渐渐模糊、变化,变成了画坊的走廊。

    他们原来就没离开过画坊。

    咔咔咔、咔咔咔……

    女人的指甲不知在何处又挠了起来,就像屋檐下的老鼠,窸窸窣窣、小心翼翼。

    “不要回头……”喻文州压低声音,“她还在找我们,尽可能降低呼吸的频率,慢慢地跟着我,安静地听我说……”他从房门口拿下一盏白灯笼,让那一点点的白光轻轻地笼罩着两人。

    “在哪儿呢?我的良人呀,黄少天,你在哪儿呢……”那女鬼的声音轻轻的,在屋子里飘来荡去,“我唱歌给你听呀,你出来呀,别怕我呀……”

    这神经病的女鬼还真是够烦的!

    黄少天在心里骂了一百遍。他不敢喘气,憋着一口气紧紧跟着喻文州踩着亮光往前走。

    “你前一世是南郡王的世子,家世显赫,从小享尽富贵繁华,”喻文州小声开始了他的叙述,“那一年你十八,黄家为世子娶亲,相中了南郡第一富贾杜家的嫡长女……”

    他们走过两个房间。这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此刻雨小了,窗外隐约可见树影。

    “那杜小姐容貌不凡,心气自然也高,她开始不愿意见你,而你也对她不感兴趣。然而你们两家都对这门婚事很满意,在你父亲的威压下,你同意去见一见这位未出阁的大小姐。”

    喻文州的房间门依旧关着;他们又路过书房,黄少天往里头瞄了一眼,电脑漆黑的屏幕上反射出他的身影——不是他的脸,看着倒像是身份证上的那张。

    黄少天蹙眉。

    “当天你到了杜府,杜家给你看杜小姐的画像,你便随口恭维夸赞了两句。那杜小姐躲在阁楼上偷偷看你,听你妙语连珠,见你英俊非凡,自是芳心暗许,听得你夸她一句,这个几乎没出过门的深闺小姐更是羞愧得当下躲回房间——杜小姐并不知道你只是礼节上的客套应酬,后来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婚事,而黄家和杜家更是不管你的意愿,欺骗杜小姐说你亦是有意与她喜结连理,想让你们强行成婚……那之后杜小姐和你一直未曾见面,这个误会始终无法解除。”

    “是这样啊……怪不得她一直认定我喜欢她。”黄少天沉吟。

    他们在第四间屋子前停了下来。门关着,门锁却不见了。

    “这婚约对你来说是场灾难。那时正值南蛮入侵,边疆告急,于是你偷了家里的祖传宝剑冰雨,隐姓埋名应征入伍,企图建功立业后回家,可以有话语权,再也不用受父亲摆布……”

    冰雨?

    听到这个词,黄少天的太阳穴又硬生生疼了。他回想起那把剑,剑锋上反射着边疆清冷的月光,以及那些寂寞的夜晚,他抚剑轻吟:文州,等我回来……

    “进来吧,里面有我的结界,是安全的。”喻文州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仓库,三面墙都是货柜,满满地堆着一卷卷的画卷。越下面的画纸颜色越沉,看起来年份久远。

    喻文州没接着说,黄少天急着知道后续:“后来呢?后来呢?我是怎么死的?难道是战死?”

    “这里应该有你想知道的事情,”喻文州放开了黄少天的手,“去看看吧。”

    黄少天见喻文州安分地站在原地,心想他大概是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了,便走到货柜前,弹了弹画卷上的灰,打开了一幅。

    这是一幅活的画。青年舞剑于青山绿水间,身如电闪,剑如蛟龙,他正当风华正茂的年华,世间万物都仿佛是他的陪衬。

    画画的人极其用心,一笔一划皆是细致入微。画中青年的神情入木三分,望向画外的眼饱含深情……

    黄少天用指尖细细摩挲着画纸上的落款,“喻文州”三个字飘逸清晰。“你的故事还缺了重要的一环——在这个故事里,你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只是一个画画的。”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黄少天惊讶回头,发现喻文州已不知何时退到了门外。此刻窗外雨停了,莹莹的白月光投进来,落在喻文州身上,硬生生剥去一半的伪装,露出他千疮百孔的身躯。

    “抱歉,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喻文州说。他的半边脸都没有五官,扶着门的手像是被烤干的柴火,只有黑色的嶙峋的骨扣在门框上。

    “谢谢你还记得我,”喻文州转身,“再见。”

    “你要干什么!”黄少天快步奔出。但是迟了,门在他眼前紧紧地关上。“我靠你快开门!”他疯了一样地砸门,“你想干什么你快给我开门啊!开门啊!”

    黄少天把拳头生生砸出了血迹。但这扇门似乎是做过特别的设置,铁壁似地纹风不动。他终究是放弃了,这是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

    他无力地跪了下去。

    

    墙里吱吱咔咔的响声连绵不绝。

    “我在大厅等你。”喻文州抛下一句话,一步一步下楼。每走一步,他的头发便慢慢生长,与地下升起的黑影连接,最后他手一挥,墨色在他身上凝结,再褪去。白衣长发,俨然是黄少天记忆中的模样。

    像在回应他一般,那挠墙的声音从画坊正门袭来。

    “不错,我想这也是你最后的力量了吧,来,我们做个了断。”

    太久了。久得喻文州都记不起上一次画坊这样热闹是哪一年。黄少天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两个鬼魂热切的期盼。

    一方是浓烈的恨,一方是炽烈的爱,两种感情漩涡争斗了百年,每一次都是遍体鳞伤不分胜负,才会让黄少天这个因果纠缠的孤魂野鬼到现在还无法安然往生。

    爱与恨,生与死,神明还真是会开玩笑,那么多圣人君子都弄不明白的世间大道非要在他一个小小的画坊里分出高下?

    仔细想想他这辈子,连着死后的无数年华,一直在等黄少天的到来。最早在画坊里等个不安分的纨绔子弟借着学画的名头一次又一次的登门拜访,后来在清冷的夜里守着一屋子的落叶等不知何时会凯旋归来的故人——然后等到了他的死讯。

    ——喻先生,黄少、黄少他、他不知为什么一病不起……他、他说他没别的什么东西,只有这把祖传的剑,托我一定带回来给您……

    ——先生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黄少他说今生无法相守,愿先生一切安好,来世再续前缘……

    ——是杜家,是杜家用杜小姐的骨灰做了什么法事,黄少才会莫名其妙地病倒……

    ——先生您一定要冷静啊,不要做傻事,蛮子要打进来了,这种节骨眼上……

    之后南郡没了,他一把火烧掉了画坊;再后来他从地府回来,在破败的庭院里点上一盏灯,等那无依无助的魂,或是依凭着已死之人的肉体,借着最后一点执念回来的鬼……

    是的,真的太久了,久到连死亡本身都是毫无痛楚的模糊记忆。唯一明晰的只有那对执着的眼,和就算被自己封印了记忆还是要追寻真相的那颗心。

    黄少天依旧是黄少天,不枉他爱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哪怕粉身碎骨,这个人值得,那就够了。

    他走到大厅,静静地打开了门。一阵疾风冲进来,一个黑影撞在了廊柱上。“黄少天!你把黄少天藏哪儿了!你把我的良人藏哪儿了……”女鬼现了形,百年岁月的磨砺让她变得更加面目可憎,早就没有当年温婉可爱的模样。此刻她只是一个面目可憎的老妪,骨瘦嶙峋,翻着白眼,指甲扭曲纠结,张牙舞爪,舌头一直拖到地上。“黄少天呢?我要我的黄少天呀,你藏哪儿去了?”

    “呵呵,”喻文州靠着门,轻轻笑道,“你也不过如此了。”

    “喻文州!又是你!”

    “对,是我。”

    “是你在捣鬼!我几次弄不死黄少天都是因为你!”那女鬼咧开嘴怒骂,“我恨你!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没有你在,黄少天一定会娶我,都是你的错,是你迷惑他!我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得不到的终究是得不到,”喻文州说,“杜姑娘,你为何这么多年都看不破?”

    “你胡说!你骗人!”女鬼尖啸,一双利爪暴起,径直袭向喻文州。

    “咳咳……”喻文州没有反抗,他被爪子刺穿,高举在空中。肺部的苦楚让他咬紧了牙,“咳咳……天一亮,一切都结束了。”

    “在那之前我要你死!”

    “咳、你……你也是可怜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姑娘,眼里满是怜悯,“一次又一次,你让少天的魂消失在我面前,你又得到了什么呢,咳咳……”他咳出黑血,“我之前一直弄错了一件事,少天在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他每次都要跟着我,才会让你有机可乘,而这一次……你没机会了!”

    “哈哈哈哈哈你也快不行了,我要杀了你再找黄少天哈哈哈……”女鬼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找不到他的,我保证。”喻文州的眼里闪出光芒。他的黑血自下而上凝结,如铁链一般囚住了女鬼的身体,深深地嵌进了那早已干涸的血肉里。

    “啊啊啊好痛!好痛!该死!不要妨碍我,去死!去死!去死!”

    喻文州死死地抓住了女鬼的爪子。黑血沸腾了,融成了熔岩般的红色,烧灼着女鬼的身躯。那些指甲勒得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死死地瞪着那对无瞳的白眼,一字一句地说:“为了少天,一起下地狱吧。”

    

    天亮了。

    

    先是朦胧的白光,光芒伴随着雾气笼罩着这一片山林。然后光线打开了云的帷幕,像是静止的时间被人拨动,画坊华美的装饰在光中倾颓、消亡,剩下焦黑的砖墙和断了的门廊,在日出的威严中显得岌岌可危。

    “咳……结束了吗?”

    喻文州缩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喘息。他的下半身被光照过之后已然损毁,破旧的袍子下枯骨勉强拼凑出一个脚的形状。

    “唉,无论多少次,还是看不惯这个样子……早知道当年不烧房子了。”他摇头道。

    杜小姐已经彻底消失,喻文州面前的泥地上只有一个人形的焦痕,她的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连灰烬都不剩。一个本性温婉的绝美女子下场竟是如此,他不禁唏嘘。

    她、黄少天、自己,这三个不断纠缠的因果,困住黄少天生死不能的那根绳索,如今应是断了吧?

    他叹息一声,目光锁在不远处。一片狼藉的砖石中突兀地放着一个崭新的卷轴。哐哐!哐哐!在急切的敲门声中,那卷轴微微震动,某人聒噪的声音依稀在耳边。

    “我靠靠靠靠喻文州你快放我出来我警告你我跟你没完!!!”

    “咳咳咳……”喻文州吐掉黑血,“少天,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他闭着眼想黄少天,那人的音容笑貌便像走马灯一样一页一页在眼前翻过。最开始不谙世事的世子,后来他附身在穷困的过路书生上,之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前一世他是个信心爆棚的军官,知道了一切真相,答应了喻文州一定要一起离开画坊,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最后黄少天帮自己挡掉了袭击,哪怕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再死一次。

    喻文州曾经对杜小姐充满恨意,后来是怎么遗忘的?时间一长,恨会渐渐消亡,只有爱历久弥坚。

    意识在逐渐离他远去,所有的感觉在微风吹拂中安宁。

    ——不对!

    “咳!你给我滚出去!”他突然咬破嘴唇,掐紧自己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不到吧喻文州,我没了肉体还可以占据你,”那尖利的狂笑从身体的深处响起,“嘻嘻嘻,黄少天在那里面吧,我要用你的手杀了他,你说好不好啊?”

    “滚!”喻文州勉力扶着墙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光里走。他的指尖触碰到光芒,立刻起了一阵黑烟,烧灼的痛楚贯穿全身。

    可他不能停!

    “你别想,你的身体是我的,我要去找黄少天!”女鬼笑得傲慢。喻文州感到指甲的粗糙质感,他低头——那是他自己的指甲,突然生长,刺穿了皮肤。

    哐!哐!哐!咚!

    身后传来巨大声响,那画卷终于囚不住黄少天了,黄少天挥着利剑,劈开禁锢而来。

    “文州!”

    “少天别过来!”

    “嘻嘻嘻我的良人啊……你终于来啦……”

    “我靠你说什——”

    黄少天说不出话了。

    喻文州背对着他,跪在墙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几乎埋进自己的脖颈。那只鬼手上指甲扭曲——黄少天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那里有什么,“该死!该死该死!”他挥剑劈砍在墙上,却斩不破占据喻文州的黑影,“我该怎么办!”

    “你听我说……用冰雨,把我、和这个家伙,一起……”

    “你放屁!”黄少天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找遍了所有卷轴!找遍了所有你的故事!找到了冰雨!找到我的记忆!我找到你了,你怎么可以让我——”

    “照我说的做!我快压制不住她了!”喻文州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做不到啊!我怎么可能……”黄少天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他的眼。

    “呵呵呵呵我的良人啊……今夕何夕,我唱歌给你听……你还记得吗……”喻文州发出的声音尖锐,更像是女人的梦呓。

    ——抱歉,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喻文州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那已经不是喻文州了。喻文州不愿、不想是这个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少天提起剑,奔跑向前。

    墙上的黑影摇曳,女人的尖啸声犹如疾风远去,影子在风中化为齑粉。

    然后黄少天抛开了剑,双手拥抱了他的爱人。

    “谢谢你……”喻文州在他耳边轻声说。

    一切在晨曦的光中消亡。

    

    川是三途川,桥叫断桥。喻文州在桥上看船。

    这一条川隔开了人界和阴间,现实和虚无。自己愿意走的人,便从这往前走,在桥心亭喝了孟婆汤,断去前世因果,无牵无挂地去往来世。不愿走的,便会被无常强行带上船,载过这川流不息的水,在浪里打个滚,此前的苦果都算是被浪淘尽,此生就此了结。

    放孟婆汤的地方有两本厚册,每接待一个人,孟婆便从生册上划去他的名字,再把名字记在死册上。等这人转世投胎之时,领人去投胎的小鬼会再从死册上划去此人姓名,并注明投胎的年月和去处。

    喻文州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来时,他细心找过黄少天的名字,想知道他哪年转世投胎去了哪里。令他意外的是,黄少天的名字仍旧存在生册里,孟婆也对一个聒噪的持剑青年毫无印象。

    ——哈?因为什么事情留恋人世还没来阴间报到吧,这样的人太烦了,阎罗王一查起来还要去人界抓鬼,妈的想起来就有气,简直耽误本大爷时间。高个子无常不耐烦地说。

    如果留恋的事情不在了,他就会来吗?

    ——谁知道,大概吧。

    于是他就站在桥边等。等得久了连孟婆都奇怪,这人对生明明没有执念,为何还迟迟不肯过桥投胎?

    他就把事情对孟婆说了。孟婆问了另一名寡言的无常,才得知黄少天的生魂尚在人间。

    ——什么意思?

    ——这黄少天阳寿未尽,本不该死,却被怨灵纠缠,生死不能。

    如果能斩断因果,他还能活下去?

    ——能。这样的魂魄会附身于将死之人的肉体上,直到过完他应尽的命。

    我要去救他。

    ——你本与此诅咒无关,做此决定,你可能会因此魂飞魄散,你肯定你要去救他?

    有关系。那杜小姐是在我画坊的门廊上自缢的,杜家弄错了,杜小姐最恨的不是少天,是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应该冲着我来,和少天无关。喻文州说。

    孟婆叹了口气,道,世间种种因果,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像你这样的痴情人我见得多了,自愿回去的也有,回来的却没几个。

    那不是还有几个回来了嘛,喻文州笑笑。

    行吧行吧你去吧。孟婆扔给他通行证。

    不需要什么代价吗?

    代价当然有。孟婆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结果我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啊……”喻文州扶着栏杆叹气。

    他站在断桥正中,漫无目的地往对岸看去。无常来来往往,领着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鬼魂上船,那码头倒像是一个繁华的集市,癫狂的、哭闹的、沮丧的……各式各样的鬼魂汇集着,宛若人世百态。

    “母亲说你也是时候来了。”身后有人叫他。

    “您是?”喻文州回头,发现孟婆的摊子后站着一名面貌温和的青年。

    “我姓江。母亲告老还乡了,她跟我说过你的事情,让我务必在你回来的时候告知她一声。”青年点头。

    “喻某劳老人家费心了,我这就过桥。”

    喻文州在死册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举起面前的清汤,准备一饮而尽。

    “你给我等一下!”

    手腕一抖,一碗汤尽数洒在地上。

    “给我等等等等——等一下!”

    他奔到桥边,才发现那熟悉的声音正呼唤的人不是他。

    黄少天在三途川那头,拦住了两个无常,和一个戴着铁铐,垂着头的红衣女鬼。

    “干什么,你也想去地狱吗。”高个子无常凶狠地瞪着黄少天。

    “嗯?”寡言的无常也一脸疑惑。

    “我有些话,必须跟这位姑娘说清楚。”

    高个无常还想发作,却被另一位拦住了。“说。”后者言简意赅。

    那杜小姐一张脸上布满血痕,身上的嫁衣也残破不堪。她呆呆地望着黄少天,眼神空洞凝滞,仿佛石雕的鬼怪。

    “杜姑娘。”

    杜小姐的眼珠子动了动。

    “这么长久以来,我们之间的误会一直没有消除。”

    杜小姐望着黄少天,仿佛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黄少天硬着头皮,组织了一下词语,继续说:“我想,我欠你一个道歉……那天我去你家,确确实实就是要拒绝婚事;后来黄家和杜家一起骗了你,我亦是无能为力……我很抱歉,当年无法顾及所有。”

    杜小姐呆呆地听着。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明白。这是一个误会,我没喜欢过你,也没想过要娶你,我对你,真的只能是抱歉,希望你能放下执念,不要再执着于我。”

    泪无声地淌下。她脸上的血色淡一些了,眼里也恢复了一些年轻时的神采。

    “话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啦!”高个子无常催促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吟着歌,乘船远去了。

    

    黄少天看着远去的船兀自愣了一会,然后怒气十足地瞪了过来。

    “喻文州!”

    “呃,”喻文州转头向一旁的江公子,“不是说他会活到阳寿尽时吗?”

    “哦,那是理论上;除非他自己决定——”

    黄少天直接蹬着桥柱子爬了上来。喻文州条件反射就想躲,但他哪躲得过火力全开的黄少天?

    “我靠靠靠靠你搞毛线你是铁了心就想抛下我一个人是吧!”

    “呃……”

    “我有这么不可靠吗?你怎么就非要逼我做这样艰难的选择呢!”黄少天把喻文州摁在廊桥的柱子上,“你知道我再找个山崖跳下来弄死我自己有多难吗,非要摔得粉身碎骨了阎罗老爷才肯收我,疼死我了你要怎么补偿啊?”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你觉得我那样算一个活人吗?我早就觉得我自己不对头跟个僵尸没什么区别了,你觉得我那样很好吗?附在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去过他妈毫无关系的人生?嗯?我阴魂不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找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唔——”

    “怎么了,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诓我的吗,删了我记忆的是你吧?还好我有一部分灵魂附在冰雨上,我家冰雨靠谱又辟邪帮我挡了一点咒,不然你是不是打算去跟女鬼鱼死网破,我第二天醒来屁事都不记得了直接把画坊当鬼屋拔腿就跑啊?”

    “其实——”

    “其实什么啊,你觉得我没你能活吗?我现在都不能原谅曾经忘了你的我自己啊!”黄少天捏着喻文州肩膀的手轻轻颤抖,“你说话啊!你信不信你不说话我在这里亲你啊!”

    哈?在这里?亲我?喻文州挑眉。

    周围看热闹的鬼魂和无常越来越多,江公子也饶有兴致地负手立于一旁。

    罢了罢了,死都死了还管什么众人的目光。喻文州捧起黄少天的脸颊,把自己的额头靠了过去:“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黄少天含着泪吻他。

    长久的等待与追逐,终不是错过。今夕何夕,遇此良人,何其有幸?

    “一起转世吧。”

    “好。”

    

    骤雨过后的夏日最是清新。

    这个夏休期只有蓝雨正副队长留在训练室。刚吃完饭,黄少天有些懒洋洋的,对着电脑支着头打盹。喻文州坐在一旁拿着笔涂涂画画,享受着属于两人的闲暇时光。

    黄少天醒了,眯着眼瞄喻文州。

    “醒了就起来训练。”喻文州佯装严肃。

    “不起来不起来,要队长亲亲才肯起。”黄少天趴在桌上嘀咕。

    无论过了多少世,永远拿他这种明目张胆的耍赖没辙。喻文州挑眉,把笔记本放在一旁。

    “文州,我刚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嘴唇分开后,黄少天蹭着喻文州的耳朵说。

    “怎么?”

    “我梦到你是……”黄少天话刚说出口就卡壳了,“奇怪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梦里的内容了……”

    “那就不要想了,梦一般是记不起的。”

    黄少天也不纠结,偏过头去看喻文州的笔记本。那画上的青年安静地趴着,落满一身阳光。

    “唉,我始终觉得那些什么电竞记者摄影专家拍的照都不如你画得好看,回头你退役后专门给我画像吧,一定能大卖——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的画?”

    喻文州笑了笑:“你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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