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中心】木棉花下

    参加文州中心无cp向合志《Aquamarine》的文,拿出来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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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师

    喻文州中心

    

========


    1.

    上课铃声响起时,喻文州忽然想,我是为什么站在这里的呢?

    难道几年来追寻的答案就在眼前这方寸讲台之间?

    不,他想。

    “我们上课。”他说。

    

    2.

    母亲去世已经5年了。

    喻文州从旅行箱里拿出和母亲的合影,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窗外阳光正烈,树影婆娑,枝桠的影子延伸到照片里,开出一朵艳红的木棉花。那年春天喻文州赢了一场艰难的篮球比赛,便抽了个周末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

    母亲气色很好,她为儿子的成就骄傲。她穿上了高考送学生上考场时才穿的那身红色工作服,戴上了一年才拿出一次的海蓝宝项链,打理了头发,抹了口红,和儿子在家门口的木棉树下合影。

    喻文州也一样,他为自己母亲的伟大和坚持骄傲。

    记忆中的母亲性格沉稳端庄,总在吃完饭后戴着老花眼镜眯着眼读几页古籍。虽说高中教学用不上,但她喜欢在课上给学生补充些超纲的课题,说是培养兴趣,也拓展学生的知识面。

    “课本上的东西是死的,教学是活的,要教给学生这辈子都能用的东西。”这是她的口头禅。

    母亲全身心地爱着教师职业,把一切时间、精力和爱都奉献给了学生;她甚至要求喻文州学会照顾自己,这样她就可以全心照顾学生。在青春期最敏感的那几年里,喻文州常想,是否在母亲心中,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还比不上第一天刚见面的学生。

    这导致了喻文州打小就比同年级的孩子成熟稳重。父亲的工作也忙,喻文州还未开始长高先学会踩在板凳上做饭,学会帮着洗一家人的衣服,学会打点身边的一切。

    “学生们都很争气,妈妈没有遗憾,只是……只是啊,觉得很对不起你,”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说,“当老师的,总觉得学生都是自己的孩子,都忘了自己的孩子其实也是学生。”

    她侧着头看喻文州,嘴角动得艰难。喻文州知道她痛苦,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换一个健康的母亲。但事实如此残酷,春天永远地去了,木棉花不会再开,母亲像是干虬的树一样衰败下去。他只能告诉她“没关系,作为妈妈的孩子我很幸福”,再擦干她的眼泪哄她入睡。

    母亲在木棉树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的冬天里走了。喻文州在她耳边告诉她班级里一切都好,学生们成绩稳定,很想念她。她走得很平静,眼角的泪里尽是满足。

    “我想知道为什么……”葬礼后,喻文州平静地告诉父亲自己打算考教师执照,“妈妈辛苦了一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我想知道。”他说得很坚决——“当老师”仅仅是个结论,不是探究的过程。

    喻父虽不太乐意儿子选择同样辛苦的职业,却知晓儿子的固执和倔强。所以既然喻文州开口说了,父亲也没阻拦,无声地将母亲的海蓝宝项链放到了儿子手里。

    

    3.

    一晃几年过去,喻文州已是独当一面的毕业生。他没有回家乡,而是申请了国内知名学府R中的实习岗位。

    R中门第高贵,几乎算得上国内最好的高中。作为一所私立学校,R中硬件设备精良,学校内从图书馆、健身房到网球场、游泳池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而每年从这里毕业出去的学生更是好到无可挑剔,他们大多走向国内外顶尖学府,再成为社会各界的精英名流。

    能在R中任教是所有教师梦寐以求的荣誉——当老师的,谁不想教最好的学生拿最高的工资呢?

    喻文州自然也有一颗追求卓越的心。但凡聪明人对自己都有一个全面的评估,喻文州也不例外。他自信而不自满,踌躇满志而谦逊有礼,一贯成绩优异,在大学里每门课都是优秀,几乎包揽了所有奖学金,是学生中有口皆碑的榜样。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平台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他认为自己是最好的,自然也要有最好的学校来接收他,R中是再理想不过。

    今年R中的教师招聘试题难得变态,从考场出来就听得身边的青年在嗷嗷呜呜地叫太难考了不让人活,另一个则是唉声叹气说压力山大只能明年再来。喻文州淡淡一笑,考题范围确实如传闻所说的涉猎广泛,但并非不能驾驭。他对自己的笔试得分心中有数,到了面试更是条理明确思路清晰,一条一条阐明了自己合适R中的理由。

    “因为我有一个优秀的教师母亲,从小受到最好的熏陶;同时我也是G大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虽然现在还缺乏经验,但我相信R中能带给我很多东西,当然我也会以最好的自己来回报R中学生。”面对学校董事会他这样说,语气稳重谦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喻文州从诸多的应聘者中脱颖而出了。校方似乎很看中他G大优秀毕业生的名号,对他的应试成绩也颇为赞赏;语文组的金牌教师魏琛还特别满意他临场发挥写的七言绝句,特地嘱咐人事一定要把喻文州安排在自己这一组实习,好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收到试用通知的喻文州松了一口气,他整理好几个月的复习笔记,镇重对母亲的照片鞠了一躬,再打电话告知父亲自己考上了。

    然后他接到“同僚”的电话,考试群里几个一起考上即将成为同事的年轻人相约见面撸串,相互认识一下联络感情。

    到地方喻文州一眼就看见当天在考场外嗷嗷叫卷面太难太没天理的那人——“叫得最响的人考得最好”这点果然在一切考试中都是真理。

    黄少天,同样是G大的毕业生,数学系。在群里是知名话唠“夜雨声烦”,在现实里也是如此,一坐下来就主导了全场气氛唠唠嗑嗑个没完,比火炉上噼噼啪啪响的烤肉还吵个数倍。

    喻文州刚坐下来喝了几杯就被他问得小学班上有几个人都供出去了,这才忍受不了,端了一盘茄子换到最远的座位。

    “啊,又见面了……”打招呼的隔壁座是那天喊着“压力山大”的人,黄少天介绍过他叫郑轩。

    “你好你好。”比起黄少天,喻文州认为自己的波长和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郑轩还合拍一些。

    “中文系的喻文州?”郑轩举着杯子碰了碰喻文州桌上放着的啤酒罐,“久仰大名,入取考试的冠军啊,膜拜学霸。”郑轩也是G大的毕业生,和黄少天一个寝室,教物理。

    喻文州拿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能这样说,你们学的科目比我高深多了,我们考试的科目不一样。”

    “学霸太谦虚了!”郑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喻文州,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几个喝高了的已经闹起来了。

    “大家说!到R中,都要做什么!”黄少天挥着手里吃干净的竹签大喊。

    “年入十万!买房买车!”有人回应他。

    “当然是,走上人生巅峰成为教师界的新星!”有人喊。

    “你只是想看女生的大腿而已吧”立刻有人吐槽。

    “诶诶诶看美女又有什么不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我说R中的女老师女学生都挺不错啊,千辛万苦考进来真的不算亏,你说是吧,郑轩大大?”黄少天冲着郑轩眨眼。

    “别问我啊……”郑轩摇摇头,又念叨着压力山大。他随即转向喻文州,问道:“你呢?优等生有什么目标?”

    “先拼尽全力留下来吧?”喻文州指的是三个月的实习期。R中并非给每一个实习生聘用机会,必须在实习期考察之后再考试合格才能聘用。

    “你说什么笑话呢?”郑轩用拳头推了推喻文州肩膀,“你都留不下来还谁能留了?当然是问你以后想教哪个年级对人生有什么期待——好吧,黄少说期待一下美女同事也是可以……”

    喻文州特别诚实地回答:“过两年评个优秀教师,然后娶个漂亮的老婆走上人生巅峰?”

    “不是吧你真这么肤浅?”郑轩目瞪口呆。

    喻文州觉得郑轩瞪着眼看他的表情实在很有意思:“哈哈哈,我也只是做着一般小市民的梦啊。”

    “我还以为学霸你要说为了人民的教育事业奋斗终生不谈回报呢?”

    喻文州笑了笑说:“教师是一个崇高的职业,选择这个职业即是选择了一致的、无私的理想——在理想的光环之外,教师也是人,我认为每个人都可以保留自己的梦想。”

    郑轩对他是肃然起敬。

    突然一阵桌椅的吱噶声,那边黄少天一伙人勾肩搭背地站起来了。

    “来来来——”黄少天喝得脖子都红了,“我们这群未来的人民教师,哦不现在已经是在职的实习教师了,都过来都过来,今晚月色正好,明天我们就要走上岗位,现在让我们来立下教师生涯的第一个誓言啊!”

    对着月亮的方向,黄少天用空啤酒罐子垒了个金字塔,在最上面的罐口里插上根点燃的香烟,再摆上一盘烤鱼,算是做一个临时的祭坛。月光从金字塔的顶端斜射而下,在桌子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烧烤摊烟气袅袅,火炉里窜着的热气混着烟酒的味道,熏得在场所有人满面通红。

    “那个中文系的学霸叫什么来着——鱼——鱼、文州,就你了,你来带头起誓!”

    喻文州也喝得有些多,神智开始发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搭着郑轩的肩膀,在烤肉的油烟和孜然的香味中举起右手:

    “我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我宣誓,从今天起,我忠诚于人民的教育事业,履行教师的神圣职责;为人师表,敬业爱生;追求真理,崇尚科学;严谨治学,修身立德;为民族的伟大复兴,为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奉献全部力量!”

    黄少天嘟囔了几句,没跟着喊。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喻文州回头一看,那群里闹得最凶的那个年轻人已经趴在桌上呼呼睡过去了。

    “呵呵,就这点量……”喻文州迷迷糊糊地嘀咕,坐下来,趴在桌子上看“祭坛”上反射的靡靡月光,回顾了一下刚刚即兴编出来的誓词,觉得那根烟上头的火星仿佛是燃在心里似的。

    

    

    4.

    实习教师的工作比想象中清闲一些。

    每天听够课时,收了作业回去批改;每周攥写五千字以上的心得报告,周末固定带一天让学生自由参加的自习辅导课——直到三个月后的最终考评,在指定的班级上完指定篇目的公开课,由学校教学组根据综合得分决定实习教师去留。

    在不同的班级里听课积累经验着实是好事,周末的心得报告对喻文州而言更加得心应手——作为一个专业的文科生兼原学生会主席,他习惯应付于各种文字报告。所以当众人嗷嗷大叫着心得报告字数太多实在没法写(比如黄少天),喻文州总可以插着耳机悠哉悠哉地欣赏肖邦或者李斯特,在天台上画两笔即兴写生,换来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学霸大大,帮帮忙吧……”郑轩哀求。

    喻文州高深莫测地笑笑,指了指墙上的标语——“不要左顾右盼,专注于自我”。

    “压力山大,语文老师你就不能给点写心得的诀窍吗?”

    “写作的第一要务是抒发内心的真情实感,你可以的。”

    “真情实感没有五千字啊!”郑轩哭诉。

    “剩下的用信仰补齐。”喻文州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今天喻文州刚听完课,捧着一大叠刚收的作业出了教室。路过篮球场时,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刚开学,秋日的凉爽气息飘散在空气中,球场上都是篮球跳跃的声音,刚放学的学生奔跑在落日前的大好时光里。道路两旁种着木棉,这个时节已有些凋零。但天气正晴,枯枝也不算败坏路人的兴致,反倒让人遐想下一年厚积薄发后的花朵会有多么红艳。

    虽是嘈杂的环境,但闹中取静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吗?喻文州在路边树下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整理起今天的笔记来。

    “喂!那边的!”

    背后传来声音,喻文州不确定是否在招呼着自己,他回过头去看。

    “说的就是你!”球场边一个高大的男生揪着衣领抹下巴的汗,厌烦地冲喻文州努嘴,“傻愣着什么,球在你脚边,快帮我丢过来!”他的语气很不好,表情也很不友善,看着就像是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哦?R中里也有这样脾气火爆的学生?喻文州疑惑着,把球抛了回去。

    那男生居然连句谢也不说,接过球就跑远了。

    奇了怪了……喻文州纳闷,R中的英才教育里也会出这样的怪胎啊?

    没想到的是,喻文州在周末的辅导课上又见到了他。

    一改前日的嚣张姿态,那男生规规矩矩地带着作业,悄悄地混在来问询作业的队伍里,“喻、喻老师……”他居然有些胆怯,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喻文州。

    “你是?”喻文州心下疑惑。他虽然记得这男生,但以前从未在辅导课上见过,因此他认定了这不是自己负责的学生,就不知这孩子是有什么事情……

    “我、高一八班、孙翔,”男生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突然嗖地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大声说道,“那天在篮球场对你很不客气,因为我月考没考好!心情很糟糕!随便发火真是对不起!”

    他的头低着,姿势显得别扭又紧张,喻文州反倒被他逗笑了——这一定是个平常不习惯道歉的人。

    周围自习的学生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喻文州也站起来,拍拍孙翔的肩膀说:“来来,先坐下来,我没生气,小事而已。”

    孙翔充满感激地看着他,坐了下来。又从书包里摸了一张试卷上来,摊开摆到喻文州面前:“就这卷子,我有很多问题。”

    “孙翔同学……”喻文州皱眉看着卷子上的30分,有些尴尬,“你这课文我还没研究过……”

    孙翔有些吃惊:“可你们外面的海报不是说‘蓝雨教室,G大精英辅导、随到随学、包教包会’?”他指的是黄少天他们为了吸引学生来上自习课,在宣传栏张贴的夸张海报。

    “咳,我是二年级的辅导助教,你们一年级的考试题我确实还没来得及细看。”

    “这样啊……”孙翔的失落写在脸上,他又站起来,“好吧!那不打扰了,我回去自己看。”

    “你等等,”喻文州拦住他,“课本给我,今天自习人不多,我帮你看看。”

    孙翔递上课本,期待地看着喻文州。

    喻文州才扫一眼就放下了卷子和书,清了清嗓子严肃道:“你这些默写的题目,不应该错吧?”

    孙翔挠头:“老师,其实我记忆力不太好,想着先放过去,结果回头来不及写……”

    喻文州安静地听他说,他的眼神平静,却有一种洞察人的穿透力,看得孙翔心虚起来。

    “都是、都是班上那个混蛋什么都不教,我写得慢……”孙翔狡辩道。

    喻文州说:“那我们来做个小测试,看看你的记忆力到底差到什么程度。”他飞快地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些题目,递给孙翔,说:“一题题回答,尽量详细。”

    “哦,”孙翔接过题目看了起来,“咦?‘你最喜欢的篮球明星,写出前五名的全名’——小菜一碟,不要说五个,十个我都可以,你看着……”

    孙翔哗哗哗地写下了十串英文。

    “各自写出这些人的身高、体重、生日、位置……简单啦。”孙翔继续哗哗哗地写。

    喻文州不动声色,手指翻动课本的书页。

    “记叙他们的成名战……”孙翔写到这里才觉得不对劲了,他写了两笔停下来,“喂,老师,这和记忆力有什么关系?”

    喻文州拿过孙翔的答题纸,粗略看了一眼,说道:“虽然有两个人名字拼错了,但身高体重都没错,你看,你的记忆力明明很好。”

    孙翔张着嘴,震惊不已:“卧槽你居然懂篮球!”

    喻文州心想这孩子居然的不是惊讶我故意出题匡了他,倒也很率直,他说:“老师原来在G大篮球队……”

    “我靠,那不就是上届大学冠军!”

    喻文州挑挑眉,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孙翔小声一些,孙翔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老师你什么位置?我很喜欢G大队伍,怎么没看到你上场?”

    “咳,”喻文州倒也想低调一点,“我是教练组的。”

    孙翔这个靠字还没叫出来,又看到喻文州扬起的手指,自觉地捂住了嘴。

    “老师也是人,又没比你大多少,喜欢篮球没什么奇怪的。”喻文州说。

    “但你看起来完全不像?”

    “不像什么?”喻文州笑,“看着我文质彬彬的就以为我没有一颗热血的心?”

    “是……”

    喻文州拿纸卷敲了敲孙翔脑袋:“以后记得啦,别以貌取人,尤其是遇上我这么有内涵的老师,会的东西可多了,以后有机会慢慢教你。”

    孙翔目瞪口呆:“老师你都不用谦虚一点的吗?”

    “不用,”喻文州说,“我是一个实在的人。”

    

    

    5.

    那之后,孙翔对喻文州服气得不得了。他逢人就夸喻文州智商极高、教学水平牛逼、态度亲和谈吐文雅,自己的语文水平突飞猛进全亏了一个好老师,吹得天花乱坠,仿佛世界上没有喻文州办不到的事情。

    而喻文州却觉得,孙翔本身底子不差,虽然作文方面还需要写时间雕琢,其他基本是举一反三、进步神速。要说因材施教的话,这家伙根本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得不得了的类型,完全不用教师方面多操什么心,鼓励鼓励就自个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能遇上这样一个上进的学生,他也很高兴。

    所以在孙翔向他讨要G大篮球队签名队服的时候他欣然应允:“成啊,你下次月考语文考个80分就给你。”

    孙翔还真卯足了力气考了82分,喻文州把自己私藏的球衣大大方方地送了出去。

    但孙翔给他带来了意外的麻烦。

    下一周的补习课,他刚在讲台前坐了下来,哗啦啦地就来了一大群没见过的学生站在门口,一个个捧着书眼里闪着渴求的光芒。

    罪魁祸首孙翔站在人群中朝喻文州挥手,指了指边上的同学,用夸张的口型告诉喻文州:都、是、我、班、上、的。

    “我真不是教高一的……”喻文州无奈道。

    但那些安安静静地站着、抱着课本耐心等待辅导机会的学生,看着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喻文州实在于心不忍,拒绝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好明显地叹了一口气,走出去,对外面的学生说:“好吧,我明天还在这里。现在要给高二上课,你们有事明天再来。”

    教室外居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二天比平时还要忙碌得多。

    “刘皓同学的作文写得不错,就是太一板一眼,这样比较吃亏,”喻文州随手写了几个词,“你可以选喜欢的一个,写200字,告诉我你对这个词有什么想法,做点发散思维的训练,然后我再告诉你怎么继续写。”

    “哦!懂了!谢谢老师!”

    “贺铭同学你的字要多练练,这本字帖拿去,每天抄一百字坚持一个月。”

    “但孙翔的字比我还歪。”

    “他写的能让人看清楚,”喻文州摇头,“你这几个字糊成一团我都分不清了。”

    “哦。”贺铭沮丧地收下了字帖。

    “申建你的阅读理解没找到方法,”喻文州在考卷上划出一些关键句子,“你再读一遍全文,把这几个句子为什么重要好好想一想,然后说给我听。”

    申建挠了挠头下去了。

    “孙翔。”

    “是!”孙翔挺直了腰杆。

    喻文州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你有什么问题,赶紧老实交代。”

    “哎老师,”孙翔厚着脸皮,“我就是说不过他们,他们一口一个翔哥,非要我带他们过来,给你添麻烦真是非常非常不好意思。”

    喻文州翻了两页高一的语文教案,想了想道:“这不要紧,我周末也是闲着的。只是我有个疑问,你们班的语文老师……”

    “他什么都没教。”

    接话的是另一个学生——高一八班的班长邱非。

    说得这样斩钉截铁,让喻文州也不禁有些讶异。他早从孙翔的情况就隐隐猜到这个班级的老师或许有些问题,这样聪明的学生,怎么会考不及格呢?但这问题居然是一整个班的群体问题,连邱非这样看似勤勉好学的孩子居然也需要他的辅导,这问题可就大了。

    “这怎么说?”他问邱非。

    “喻老师,”邱非眼里满是陈恳,“可以请你来我们班听一次课吗?”

    

    6.

    从高一八班的教室退出来后,喻文州在宿舍的天台坐了一下午。

    他是一个甚少把情绪波动表现出来的人。

    这并非是刻意隐藏自我,而是良好教育所养成的内敛和礼貌。他就像一池平静的水,平静低调地林间静静流淌,从不打扰、干涉别人的生活。

    从小较为独立的生活也让他习惯于什么事情自己扛,他懂得怎么消化负面的、带有恶意的情绪;但现在,他心中有股愤怒与困惑交杂的复杂情绪,让他胸中的火焰久久不能平息。

    那一时间他竟然无法适从,几乎就要控制不了自己,差点当场爆发。

    一个知名学府的老师,怎能在上课时照着教材念字?怎能对学生如此不负责?也难怪孙翔要堂而皇之地在课上睡觉了,这课听了和没听并没有区别。

    R中既然在乎学生的成绩,又怎会对这老师的行径视而不见。邱非说,他们向教务处说明过陈老师的情况,提交过更换教师的申请,可这封申请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就连他们班主任都劝学生忍一年算了。

    邱非告诉他那个陈夜辉有靠山,喻文州心下了然——他是走入社会的人了,假如他的正义感和责任心会使他做出一些事情,就有些实际的后果,他要想,也要面对。

    “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烧烤摊前发过的誓言,“我忠诚于人民的教育事业,履行教师的神圣职责……”他闭着眼默念着,当初玩一样随口编造的誓词居然真的有种力量,让他徒然生出无穷的信心来。

    “喂喂喂,你怎么啦?”烧烤摊的罪魁祸首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用力晃他的肩膀,“晚饭的时候不见你,郑轩说你听完课午饭都没吃就来了天台,怎么现在还在?你向来吃饭是最积极的吧?”黄少天塞过来一瓶冰可乐,说:“唉唉,学霸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说说,世界美好别急着寻短见啊?”

    喻文州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刺痛手心。他拉开易拉罐猛喝一口,冰凉的碳酸水深入骨髓,真让他瞬间舒服不少。他瞥了黄少天一眼:“我像是这么容易想不开的人吗?”

    “不像,”黄少天摇头,“我跟郑轩他们说,优等生也不是万能的,这个社会压力这么大,你也会有低落的时候,正常的嘛——你看他们大惊小怪的。”他指了指宿舍楼下,郑轩和几个朋友在那里探头探脑。

    真是一群可爱的伙伴。喻文州笑了笑,向郑轩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郑轩一伙人看喻文州没事,各自回寝室去了。

    “少天啊,”喻文州突然问,“你是为什么选择当老师的?”

    “你干嘛大白天思考这种哲学问题,弄明白这个很有意义?还是你们学文科的都喜欢玩深沉吗?”理科男如是回答,“这事情你要我答得冠冕堂皇呢,百度一下我念给你听就是了,保证政治正确立意甚高想法深远让你一点儿毛病也挑不出来——哎我在入职测试就这么干的呀,那群老头还夸我有志气呢——但这肯定不是你想听的嘛。”

    “唔……”喻文州竟被这话痨说得无言以对。

    “好吧好吧,看在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回答你,我原来有个漂亮的数学老师,她说我数学学好了就可以教别人,所以我就照做了,考最好的学校,再考教师执照——哝,就这么简单,为了初恋情人一句话,赴汤蹈火。”黄少天换了个姿势蹲坐,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当老师还真的蛮爽的,一群小弟在下面仰望你,你说什么他们应什么,还能让我肆无忌惮的说,他们都必须听着,这种机会实在求之不得不是吗?所以我就考教师执照啦,郑轩那家伙说毕业后不知道做什么,我就让他跟我一起考——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的前因后果,我们都来R中了。”

    “还真是很有你的风格。”喻文州笑了出来。

    黄少天笑笑,继续说:“你就是为了这个问题烦恼的吗?现在知道了我的答案,对你来说有用吗?”

    “基本没用,零分,你还不如说说责任感使命感,还能显得你像个老师的样子。”喻文州笑道。

    “就是嘛,你根本就不该问,和你的标准答案不一样吧?”黄少天说。

    “不一样,差得很远,”喻文州摇摇头,和煦的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也许我还更理想主义一点,我想当老师就是因为母亲是个好老师,传道授业解惑,我觉得为师之道特别高尚。”

    “你看你是早就有答案的嘛,你这个人呐,明明自己弄得很明白的事情还要装逼。”

    喻文州苦笑:“我有这么虚伪吗?”

    黄少天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一点也不虚伪,你只是太聪明,而聪明人总是会引起人的误解,我太懂了——因为我也经常被人误会。在我看来你好懂得很,你们这种平时想得多的人就喜欢这样,刨根问底钻牛角尖,问问问,哪那么多烦心事呢?”

    “关乎人生大事,怎能不烦恼一下呢?”喻文州说。

    “有这么严重?”黄少天震惊。

    “也不算,”喻文州又摇头,他不打算让别人担心,“一件私事而已。其实我已经决定好怎么做了。只是今天天气太好,我又在高处思考人生大事,想起古人登高望远、凭栏抒情,所以装模作样地烦恼一下而已。”他说着,眼神清澈没有阴霾,干净得如同身后的蓝天。

    黄少天是个懂礼貌的人,喻文州不愿意细说,他也就不追问,他拍了拍喻文州肩膀:“那不就得了,还不如早点去食堂蹭最后一口白斩鸡。”

    “哈哈哈……”喻文州大笑,“是的,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站起,然后跑起来。

    

    7.

    教研会如同往常一样,各任教老师轮流陈述自己教学过程中的问题,或者针对教学组的作业分配提出建议和反馈。

    太平常了。轮到陈夜辉时他晃了晃身子,屁股也不抬,毫无新意的回了一句:“没问题,和上周一样,一切正常”来敷衍过去。

    太正常了,陈夜辉想,除了这里混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陈夜辉见过这个刚来的实习老师,这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了他的课堂,坐在后面听了半节课后走了。后来倒是又不请自来了几次,全程写写画画做笔记,却一次也没想和陈夜辉问个好。

    什么人啊,这么不礼貌。陈夜辉愤愤地想。这个学校里谁不知道我姐姐是董事长的老婆?哪个人见了我还不是点头哈腰?

    这目光短浅的新人,不懂得先拜见一下前辈,多说几句好话,也不怕我给他的考核打低分吗?

    陈夜辉撑着头打哈欠,教学组的老师对他的行为司空见惯,教研会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直到喻文州举起了手。

    哟,一个实习生还没上过一节正经的课,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别的新人都懂得低调,就这家伙还想刷存在感?陈夜辉倒是精神了,倒想看看喻文州的笑话。

    “我有问题,”喻文州站起来,大声说道,“陈夜辉老师,您没有备课。”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喻文州的话语就像石头,沉入湖底。

    没有人回应,喻文州干脆把话重复了一遍:“我认为您课前没有备课,这很不负责任。”

    陈夜辉挑了挑眉毛,装作没听到,别过头去。

    喻文州接着说:“我听过陈老师的课,也收到了您班上学生的反馈,在综合了各种情况考虑后,我认为您没有备课,这是有违教师准则的行为。”他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紧攒着,手心里都是汗。可他心里却是平静的。这半月以来他一直在反复思考着这件事,弹劾陈夜辉并不容易,他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微弱——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蚂蚁怎么就不能撼动巨象呢?

    胸中的重压如风一样散去了。就像多年前那场决定胜负的篮球比赛,他看到从三分线投出的最后那个球,高高飞起,径直落入篮筐,精确得如同物理定律。他做到了。

    空调风呼呼地响,没人接话,仿佛会议室内没有喻文州这号人物存在。负责主持会议的老师居然对陈夜辉赔了个笑脸,说着“新人不懂规矩,我们继续”就想把话题糊弄过去。

    “我不会改变我的观点,我来这里,提出反对的意见,是为了所有来找我寻求帮助的学生,”喻文州没有坐下,好像是对全世界宣告,“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学校有什么潜规则,但作为一名教师的我,恕不接受。”

    “有关的资料我已经发到了各位老师的公共邮箱,希望教学组认真考虑我提交的报告,给一年八班学生安排一个合适的语文老师。”他接着说。

    陈夜辉脸都绿了,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滚!”

    “喻文州!”坐在一旁的魏琛冷着脸,几乎一字一顿地读了喻文州的全名,“你先出去。”

    喻文州对魏琛微微一鞠躬,带着笔记本踏出会议室。

    

    8.

    魏琛来找喻文州时,后者在图书馆教工的单人休息室内端着字典和教材做对比注释。

    这间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体育场的木棉路。离花开还很早,冬日的风从窗户开着的缝里悄悄溜进来,喻文州望了望窗外,正看到孙翔的班级在上体育课,一群快要成年的孩子朝气蓬勃地在球场挥洒汗水。他满意地笑了。

    他在准备最后的公开课,手中的笔记本写了厚厚的一沓;对自己的结局虽已有心理准备,可他仍会上好每一堂课。

    魏琛在喻文州对面拖过一张椅子坐下,还没开口,喻文州便说:“魏老师,什么事能管不能管,我心里有数。”

    “那你知道陈夜辉是董事长的小舅子吗?”魏琛的手烦躁地在桌子上敲打着,“你知道你小子闯了什么祸吗!”

    “知道。”喻文州乖乖地点头。

    “知道你还敢在教研会上顶撞他?”魏琛声音大起来。

    “教研会就是用来发现问题的,”喻文州合上笔记本,“我去听过他的课,发现他拿着教辅和大纲直接诵读,该解释的课文一律略过,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合格老师应有的态度。”

    “合格不合格是你来下判断的吗?你小子还在实习期你都还没合格呢。”魏琛气得拍桌子。

    “我认为任何一个参加教研会的老师,都有权利针对教学中存在的问题提出意见。”喻文州坚持。

    “学校每年都是这样的安排,给他一个不怎么要紧的高一班级带一带,以后高二高三换其他老师,会追回分数。”魏琛苦口婆心。

    “分数不是重要的,学生的时间不该被白白耽误。”喻文州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呢……你明明一个月后就转正了,转正以后也不会分配在这个班级,你你你——”魏琛烦躁地又站了起来,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你知道陈夜辉在会上发飙说实习期后就让你滚蛋吗?”

    “我听到了啊,”喻文州笑得轻松又无奈,“他的声音比课间操的喇叭声还大,我在楼下听得见。”

    “你还笑得出来啊……”魏琛彻底败给他了,“你这家伙真是心大还是没头脑啊,这么要紧的事情哪能随便开玩笑?”

    “要紧的只有学生的事,”喻文州淡淡地说,“至于我,去哪也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你这么千辛万苦考进来是为了什么?R中是你想进就进的吗?”

    “是很遗憾没错,”喻文州苦笑,“但我觉得值得。”

    “哎我真是服了你……”魏琛丧气。

    “陈夜辉的教学视频已经寄到教委了,他班上学生自己录的,还有学生的联名信,信中写着:‘如果还没人回应,我们就把视频向媒体公开,’魏老师你说现在的学生胆子很大对吧?我想就算是董事长,也不得不考虑一下让他的小舅子下岗以保全学校的名声了吧?”喻文州眨眨眼。

    魏琛心知肚明这一定都是喻文州策划主导的鬼主意。“你要知道,就算送走了陈夜辉,学校也不会留你的。”他说。

    “我知道。”喻文州说,语气平静。

    “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问心无愧,为何后悔?”

    魏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行吧,你自己的前途你做主。”

    “谢谢魏老师,”喻文州说——他知道魏琛爱才,是真的在为他的前途而惋惜,“我在哪里都一样,当园丁的哪能挑土壤呢?只要祖国的花朵需要我,我在那里耕地施肥,你说是吧。”

    “你这一张嘴大道理一套一套简直比黄少天还厉害,我不跟你说……”魏琛摆摆手,正打算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看喻文州,却说:“不得不说,你这小子这事情——做得挺漂亮的。”

    喻文州笑了笑,答:“当然,我一直很有自信。”

    

    9.

    “上课。”

    喻文州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看见了一双双期盼又好奇的眼睛。

    在天国的妈妈,您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当老师真是一个奇妙的体验,现在我站在讲台上,是这40分钟之内唯一的先行者、主导者和传授者,仿佛真的能成为救世主一样。

    黄少天说得没错,确实蛮爽的嘛。喻文州想。

    “咳……”他镇重地清了清喉咙,“我是喻文州,”他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黑板上,“今天我上这堂公开课,是为了我自己的实习考核。”

    全场哗然,没有人会用如此露骨直白的开场白。

    “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你们,为了所有在听我讲课的人。”他说道。

    “今天是我在R中的第一堂正式课程,很遗憾应该也是最后一节,”喻文州笑容里丝毫没有阴影,“能遇上你们我很开心,能在这么多的学生中和你们共同拥有一段时光,是缘分,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珍惜,认真听讲。”

    他望向教室的最后,除了来考核的老师,还挤着一些自愿来听讲的学生。高个子的孙翔特别起眼,他正用力地向着喻文州挥手。喻文州对他点了点头。

    “我来这里,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做个老师,是因为有你们在聆听我的声音。”实习老师说。

    “曾经有一位优秀的教师告诉我,她的每个学生,都是自己的孩子;可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真不想平白多这么多儿子和女儿……”台下哗地笑开了,喻文州笑着抬抬手,示意学生安静,“但我愿意成为你们取经路途上的唐三藏,哪怕是秃了,也带你们闯过九九八十一难,告诉你们路在脚下。”

    台下又是一阵笑,孙翔都急了,大喊“安静、安静”,喻文州轻轻地拍了拍手,学生们再次安静下来。

    “也许你们很快就会忘了我,又或许有一天你们能想起来在此时此刻,有个不成器的实习老师给你们上了堂课,这都不重要,我个人的存在并不是这堂课的意义……”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而是,你们能在我的课内,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掌声雷动,喻文州轻轻闭上眼,回想着和学生们度过的时光,回想着每个人的名字。爱打篮球的孙翔、很认真的邱非、爱耍小聪明的刘皓、字不太好看的贺铭……还有一些仅仅在周末辅导课见过的孩子,有认真修改好错题了吗?

    时间真快,他想,怎么一晃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还真有点后悔,应该在结束之前再教他们打一场篮球比赛啊……

    然后他翻开课本,翻开他厚厚的笔记,开始讲课。他要把这三个月准备的全部东西,好好地递到学生的手里。

    窗外的木棉枝干遒劲,来年春天是否还会开?

    一定会吧,木棉在哪都能开花。

    

    10.

    他在掌声中宣布下课。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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